总统和总理，“打起来了”

当地时间10月31日凌晨，波兰总统府国务秘书谢费尔纳克在宪法法院外抗议活动现场宣读总统纳夫罗茨基的声明，称波兰宪法秩序遭到破坏，宪法机构遭“强行占领”。声明还要求有关人员撤离法院办公楼，呼吁举行紧急磋商解决争端。

一天前，波兰总统纳夫罗茨基乘坐专机访问塞内加尔。飞机即将穿越直布罗陀海峡之时，传来国内“急报”：总理图斯克调集武装警察包围了宪法法院大楼。宪法法院院长博格丹·斯维茨科夫斯基和副手巴尔托米耶·索哈尼斯基被总理“暂停职务”，法官安娜·科尔温－皮奥特罗夫斯卡则被任命为“代理院长”。波兰“府院”之间的矛盾，被彻底公开化。

支持总统的群众得知消息后迅速走上街头，汇集在宪法法院周围，与现场的武装警察发生了对峙。斯维茨科夫斯基以及支持总统的法律与公正党议员也赶到现场，试图通过群众来向图斯克施压。抗议民众合力冲撞着警察组成的人墙，强行撬开大楼前铁门的锁链，试图冲入法院大楼，但现场警察控制住了局势。

纳夫罗茨基31日凌晨落地华沙后，迅速驱车赶往宪法法院，并在最高法院第一院长兹比格涅夫·卡平斯基的陪同下进入法院大楼，随后与部分法官发生激烈争执，一度发生肢体推搡。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31日，波兰华沙，防暴警察在宪法法院大楼外筑起防御警戒线。图/视觉中国

“蝴蝶效应”

2015年，纳夫罗茨基领导的法律与公正党赢得议会选举，结束了公民纲领党长达八年的执政。今天波兰政坛的“府院之争”，就是这一次权力交接所引发的“蝴蝶效应”。

当年10月8日，议会选举的前夕，由公民纲领党主导的前一届议会提前选出了宪法法院五名法官。按照波兰议会于2015年6月25日所通过的《宪法法院法》，这五位法官中，有三位应在当年11月6日卸任，另外两位则应在当年12月初卸任。

然而，当新一届政府开始履职时，新上台的法律与公正党拒不承认这五位宪法法官的合法性，同时很快还选举出了五位新法官。时任总统安杰伊·杜达即出身于法律与公正党，为了支持自己所在的政党，他拒绝接受公民纲领党此前选出的法官的宣誓，却接受了法律与公正党后来选出的五名法官的宣誓。

杜达此举激起了公民纲领党的强烈不满。公民纲领党议员向宪法法院上诉。宪法法院在当年的12月3日和12月9日两次做出裁决：前一届议会所选出的五位法官中，前三位合法，后两位不合法；新一届议会中所补选出的法官同样不合法。

宪法法院这一“和稀泥”做法不仅没有平息事端，反而激化了两党矛盾，并且为日后的“党争”升级埋下伏笔。

宪法法院在当代波兰政治中有着相当重要的地位。议会所通过的每一项议案都必须提交宪法法院审核。一旦宪法法院落入反对派手中，那么执政党在议会中通过的任何一项法案都有可能被宪法法院冠以“不合宪”之名将其搁置或否决。一时间，宪法法院成为执政党与在野党之间博弈的焦点。

奉行保守主义与民族主义路线的法律与公正党为了在政治上大展拳脚，从2015年底起，就开始通过修改相关法律、重新任命法官等方式，逐步减少宪法法院的束缚。此后，法律与公正党又将司法改革逐步扩展至最高法院、国家司法委员会等机构。

法律与公正党的激进司法改革举措，不仅引发反对派阵营的批评和反对，同时还引起欧盟的强烈关注。2017年，欧盟委员会依据《欧盟条约》第七条，针对波兰的法治状况启动相关程序，认为波兰的司法改革具有“风险”，对波兰获取欧盟资金设置了限制条件。2021年，欧盟甚至直接冻结了计划拨付给波兰的“复苏基金”。一时间，波兰和欧盟的关系降至了冰点。

在执政时期，法律与公正党尚能通过议会中的多数声音来压制住朝野上下的异见。然而，到了2023年冬，随着图斯克领导的公民纲领党赢得议会选举，形势有了新变化。图斯克政府试图逐步“纠正”法律与公正党执政时期所推行的司法改革，从而改善国内的司法环境并且缓和与欧盟之间的关系。但是，总统杜达却多次使用宪法权力来搁置、否决议会通过的相关议案。双方矛盾日趋升级，新一轮“府院之争”正式拉开序幕。2025年，图斯克在总统选举中败北，法律与公正党候选人纳夫罗茨基当选总统，让“府院之争”愈演愈烈。

“府院之争”

“府院之争”在很大程度上来自波兰政治制度上的一处“硬伤”。波兰宪法规定实行议会内阁制，总理及政府依靠议会多数执政，同时总统也保留了相当大的权力，可以对议会通过的法案行使否决权，或将法案提交宪法法院审查。如果总理要推翻总统的立法否决，则必须在议会中获得五分之三多数支持。当总统与总理所领导的政府分别来自两个对立的阵营，且任何一方都无法在议会中拥有接近五分之三的席位，那么这种格局就很容易从“党争”演变为“府院之争”。

为了掌握政治上的主动，图斯克一直想改变宪法法院的人事格局。2026年3月，议会选出了六位宪法法院法官，以填补长期空缺的法官席位。然而，为了阻止公民纲领党夺得宪法法院，法律与公正党又故技重施，纳夫罗茨基仅接受了其中两位法官的宣誓。

图斯克不肯罢休，并绕开总统，特意安排遭总统拒绝的四位法官在议会内自行宣誓。这一做法引发巨大质疑。宪法法院院长斯维茨科夫斯基认为此举“不合宪”，不仅拒绝承认四位法官的身份，更不允许他们参与法案的审理。最终，被捆住手脚的图斯克趁纳夫罗茨基出访期间，强行更换宪法法院领导层。

随着2027年议会选举临近，这场“宪政危机”可能将进一步搅动波兰政局。图斯克“强行闯关”未遂，将会使他陷入两难的境地：一方面，合宪审议程序受阻使他难以贯彻自己的政治理念，无法向选民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另一方面，这种激进手段将“府院矛盾”公开化的同时还引发更大的宪政争议，使他骑虎难下。纳夫罗茨基和法律与公正党则借此事进行政治动员，为赢得下一届议会选举创造机会。这场从“党争”演变而来的“府院之争”，最终触发了宪政危机。

图斯克宣称“恢复法治是政府的责任，纠正前任政府留下的问题虽然会经历阵痛，但政府必须对此采取果断行动”。而纳夫罗茨基发表电视讲话，公开指责图斯克政府破坏宪政秩序、强行接管国家宪法机关。原本应当裁决法律争议的宪法法院，却连谁有权代表法院作出决定都无法获得认可。双方越是试图通过控制司法机构来巩固自身政治优势，宪法法院就越难摆脱“党争”和“府院之争”的影响，波兰的宪政秩序就会陷入新的恶性循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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